灰袍小厮领着她往正堂去,一路上小厮沉默无言,江定安问他:“除了我,还有其他人来献香?”
小厮奇怪地看了她一眼,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:“这位娘子,到了正堂,您就知道了。”
江定安本就不在意有无回应,她要通过小厮之口撇清关系,此行不仅要浑水摸鱼进三旬牢,还得清清白白地出来才是。
到了正堂,几个身上香气四溢的年轻男子正在给箱箧开锁,似乎谈妥了价钱,就要验货了。
主位上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,身子前倾去看箱箧,两方有说有笑,氛围似乎十分融洽。
小厮领着江定安出现,如同投石入潭,打破了看似平静无波的氛围:“回禀老爷,这位娘子前来献香。”
老爷的目光从箱箧移到江定安身上,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。随后又不感兴趣地移开,只顾着盯着上了三道锁的箱箧看。
围在箱箧旁开锁的人没有理会江定安,专心致志地凿着最后一把锁,只听咔嚓一声。
开锁的郎君欢喜道:“开了!”
箱箧露出一道缝隙,香气登时弥散开来,味道之浓厚,几乎要溺死在场之人。
入人彀中
黄老爷起身离座,走到大开的箱箧面前,内里盛着一只白玉香奁。
下人端上铜制博山炉,守在一旁的青年郎君用香勺从白玉匣中取了一星子粉末,小心放进香甖中。随即用银叶夹夹起云母片,隔绝香甖和炭火。
下人正要上前点火,被那郎君制止,他从袖子取出火折子,拨了火折子的盖子轻轻一吹,旋即点燃了底下的银丝碳。团团热气传到香甖中,那点粉末被熏得蜷缩,跟着燃了起来。
香气弥漫开来,在场之人除了江定安皆是一脸沉醉。她不为所动,有意无意看了一眼火折子。
那人察觉到她的目光,赶忙将火折子收入袖中。
“沈公子,莞香闻名于世,今日一见,果真名不虚传。”黄老爷拍掌赞道。
沈莲塘笑了笑,“您谬赞了。”他往四面看了看,“不知可否请主家出面一会?”
江定安暗忖,这个黄老爷穿金戴银,众人拥簇,原来不是此处的主人。
黄老爷敛笑,向后看去,一人从内堂漫步出来,身着绯红圆领袍,腰环白玉衿,衣袍底沿接金襕。
他不像往日那般半扎乌发,改用新翠的竹笄束发,以青驭红,不显流俗,反而愈加风流潋滟,让江定安颇有几分新意。
杜筱清的目光先落在江定安身上,随后才看向沈莲塘,“沈公子聪慧。只是莞香贵重,某不敢马虎,还请沈公子设法证实真伪。”
江定安心中隐隐不安,杜筱清在这里,她还能浑水摸鱼进三旬牢么?
沈莲塘还未开口,跟随他前来的小厮家丁面露气恼,这样浓郁的香气,他们怎么还敢质疑?
沈莲塘没有急着分辨,笑着看向江定安:“这位娘子也是来献香的?”
此话一出,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江定安,或是猜疑,或是冷漠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。
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,江定安取出袖中瓷瓶,朗声道:“此为白木香,亦是莞香的一种。”
白木香从杜家分号得来,如今又献给杜筱清,江定安面色平静,不见一丝忐忑。
知道这只不过是最低等的白木香,沈莲塘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,不复紧张之色。
杜筱清拒绝:“这位娘子,我要的不是白木香,你可以出去了。”
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朗,如同碎玉投珠,泠泠落入心间。
沈莲塘附和:“这位娘子既然身无长物,不如早些回家歇息。”他想了想,“若无车马,可与我同行回城。”
杜筱清斜睨着他,暗沉沉的凤眸看不出情绪,微翘的眼角一向带笑,此时却瞧不出丝毫。
江定安用青黑的眸子定定看着沈莲塘,弯弯的眼褶向上,应当有些笑意,却瞧不真切。
“沈公子好意,那我就却之不恭了。”她干脆应下,又道:“托公子的福,有缘在此观瞻莞香。”此话便是要在正堂等他,顺便看看莞香了。
沈莲塘长笑一声,爽快地答应:“那今日便让娘子开眼了。”
话题又回到证实莞香真伪上,沈莲塘道:“琼州百年沉香,凿炼千遍取出的香脂,杜公子若是不信,”
他顿了顿,江定安正猜想他会说出何等有力的证明,谁知沈莲塘却说:“无需多费口舌,交易取消,我们马上就走。”
说罢,沈莲塘身后一人迈步上前,一把阖上白玉匣,紧接着落下银箱箧。另一人用香铲刮去香甖中燃尽的香灰,盛在布袋中。
一行人不做停留,就要往外走。
杜筱清冷眼旁观,似乎并不在意。
江定安想到院外乔装成寻常仆役的武兵,便知若是没有杜筱清允许,他们绝不可能走出这座别院。
如她所料,沈莲塘走出院落没多久,又带着人回来了。
他面色还算镇定,方才的云淡风轻已然不再,多了些紧绷,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,“杜长史,你想如何?”
此时杜筱清正在将长箸探进博山炉中,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银丝碳的余灰。
听到这个称呼,神色未有波动,又好似耐心全无,对江定安说:“江娘子,你该走了。”这声催促如同清算前的信号。
沈莲塘方才被逼退回来,现在忽然意识到什么,脸色变了变,勉强镇定下来,讪笑一声:“您与这位娘子认识?”
杜筱清并未否认,不知沈莲塘脑补了什么,“早知如此,我何必叫她与我屈居一车。杜长史自会为她安排,是某多此一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