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园里的寒梅已逐渐呈现凋零之景,他甚至没有多给一个眼神,目不斜视地路过花丛。
有什么好看的呢?
在皇权之下,深宫之中,奢侈无度,权势滔天。任何事情哪怕只是表现出衰落的兆头,很快就会被新生的力量席卷裹挟。
明早便看不见这些梅花了,又有新的颜色在枝头。
童谣的力量不容小觑,或者说不是童谣本身带来了震撼,而是里面的内容激起民愤。
老百姓的生活和达官贵人不同,他们不在意这个朝代谁做皇帝,不在意大庆朝姓赵还是姓张。他们的日常是一碗粥、一碗茶,是今日的雨水明天的收成。
对他们来说,过日子无非求一个“安居乐业”,只要能保证平静的日子不被打破,哪怕平时受些剥削压榨也都没关系,忍忍便过去了,多半不会拼死相争。
可事情都有两面性,为了安稳的日子,老百姓能忍常人所不能忍,同样,一旦有人威胁到他们生存的根本,这群贵人眼中的蝼蚁也会迸发出疯狂的力量。
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,冻死很多人,包括也冻死了北方的牧草。为了攫取更多的粮食,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频率越加频繁起来。先皇的三皇子原先镇守凉州,大有皇室守国门的意思。他在的时候北方还稍微安定点,自打几个月前赵邬失踪,北狄更加无所顾忌,仅这个月就来了凉州十余次。
圣上体恤民情,先前特地拨款让边疆战士增添了军备,购置新的甲胄和一些御寒的衣物。
冬日渐远,早春时却还有场要命的倒春寒。先前传得热火朝天的童谣不知不觉又改了词,竟变成了“军中将士多冻死,剖开衣物尽少棉”。
这些事虽然被朝廷藏得死死的,但谁身边没有一个当兵的亲戚朋友?这么严重的情况,就算离得再远,也像长了翅膀似的在京中疯传。
这日上朝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谏官文随心冒死进谏,请求彻查边疆战士冻死一事,并且将矛头直指陈氏。
“吾皇万岁。”文随心取帽叩地,“如今有人贪污军备一事已闹得满城皆知,吾等身为庆朝臣子却要从百姓口中得知国事,到底是谁有此等力量可以瞒天过海、颠倒是非?”
他字字泣血:“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我庆朝骁勇舍家弃子镇守国土,为的是国泰民安,为的是大庆永享太平。身为将士自然有为国捐躯的觉悟,可他们不是死在战场上,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,这让将士们如何能够安心?”
“将之不安,国将何存?”
见他一双怒目死死盯着自己,陈维青冷笑:“文大人说得很好,微臣也觉得赞同。只是你意有所指,难道是要将这天大的名头栽污到陈家的头上?”
文随心大声喝道:“谁人不知你陈家勾结商贾,专做朝廷的生意?不是你,还有谁?”
陈维青怒极反笑,拱手道:“陛下,陈氏一族为朝廷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这些年您也是看在眼里的。微臣不敢说自己是肱股之臣,却也是读书人出身,经不起这样的折辱。倘若陛下不信微臣,不如就褫夺了陈家的爵位,再将微臣满族下狱罢!”
说完,他掀袍跪下,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。
赵问果然急了,急忙让身边的太监去扶他起来。
“朕当然相信舅舅!你对朕一片冰心,问儿怎会看不出来?”他情真意切地说,“陈家是太后的母家,朕就算不信天下也会信你们啊。”
满朝文武脸色大变,皆不敢言。
陈维青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之色,文随心则面容衰败,似乎对皇帝大失所望。
他嘴唇颤了颤,无力地说:“陛下,微臣既然敢对陈氏无礼,已存必死之志。您若不愿追查此事,不如将臣赐死。”
赵问大怒:“文随心,你这是在威胁朕?”
“微臣不敢。”文随心语气平静,仍保持着臣子的体面。“进谏乃臣之职责,若我不能劝陛下成为圣君,不如以死殉道。”
陈维青说:“文大人嘴上说着不敢,行为却是一直在逼迫陛下。你眼里可还有三纲五常?陛下是天,岂容你在这里放肆!”
他的态度十分坚决。
“还请陛下如他所愿,将他赐死!”
这种局面谁都不觉得意外。皇帝十岁亲政,他在位十年,陈家就把持朝政十年,这么久的时间足够陈家织网布局。他们有钱、有权,更有皇权的支持。
以前不是没有清流愿意弹劾陈维青,可是哪次成功了?哪次不是被皇上轻飘飘驳回?哪怕证据再充足,他们也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来为自己开脱。虽然有些话一听便是假的,架不住皇帝愿意信。
久而久之这偌大的朝廷,已经无人敢和陈氏抗衡。
眼看皇帝陷入纠结,苏雪青忍不住站了出来,道:“陛下,微臣曾经也在狼烟军中任职,知晓他们的不容易。文大人今日言辞过激不假,却也是怜悯百姓,此为侠义之心。请陛下开恩,从轻处理。”
看到女子清丽的脸庞,赵问被迷得五迷三道。
“苏大人说得有理……”
“陛下。”见他被女色所迷,陈维青声音不悦,让皇帝惊醒几分。
赵问清了清嗓子:“虽然说得有理,但文随心冒犯皇亲,随意折辱重臣,也应当重罚,以儆效尤。”
他思索了会儿,道,“先下狱吧,明天昆山的戏班子要进宫唱戏,等朕听完再来审你。”
如此荒唐的帝王,如此明显的包庇,竟叫人除了心寒再生不出其他想法。